品书客>科幻小说>天命守村人>第2492章 李长夜找我来钓鱼
  另一路,则送往寂候死界外围更深的前哨。

  那是真正的荒土。

  去的人几乎都是最能扛、最不怕苦、最不怕活得像土块的一群。

  他们不要什么体面,只要能先扎下一个点。于是这一批带得最多的不是兵器,也不是书,而是耐冻豆种、厚口铁锅、旧棉皮、能一层层叠起来搭窝棚的粗木骨架。

  到了第八批,我们开始动一批特殊的人。

  不是最强的。

  也不是最聪明的。

  而是最会“把日子过成日子”的。

  有会哄孩子睡觉的老妇人,有会修旧门窗的木匠,有会给病人熬稠粥的厨娘,有一开口就能把一屋子人骂得振作起来的老军医,有会编草席、补旧衣、做灯芯、种耐脏菜、讲旧故事的人。

  名单出来时,很多人都沉默了很久。

  因为这份名单太普通。

  普通得像你在任何一条巷子里都能撞见。

  可正是这样的普通,让我们越来越明白,我们所谓的“文明延续”,其实从来不只是把强者、典籍、阵法、种子和神通扔过去那么简单。

  人间之所以叫人间,不是因为有神。

  是因为有人会在天冷时往你手里塞一碗热汤,会在你夜里回来时骂你一句怎么又这么晚,会在小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把他揽进怀里,一边拍一边骂别哭了吵死了。

  没有这些,再高的道统,也是死骨。

  我在观穹台上翻第八批名册时,忽然心里一阵发沉。

  那种沉,不是绝望。

  更像一种后知后觉。

  原来我们打到现在,送到现在,争到现在,真正想留下来的,竟然一直是这些东西。

  想到这里,我转头看向那盏原始归灯。

  它还是没亮。

  可它比从前更重了。

  这百年来,它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,一直立在观穹台中央。

  没有谁能真正点燃它。可每一次我从高天上劈完灯、吐着黑血掉下来,每一次新的移民启程,每一次人间杂声录又多出厚厚一卷,每一次哪条巷子里又有一盏旧灯被擦亮送给远行的人,那盏归灯都会更沉一点。

  我什么也没说,只是继续杀灯,继续送人,继续在“无灯之日”里下地。

  那些清出来的几天,成了整个主域群最疯也最快活的时候。

  第一天,所有阵师几乎不睡。

  第二天,工坊疯赶。

  第三天,学舍连开三轮课。

  第四天,若灯还没回来,人们就会开始稍微松一口气。

  东坊的薄饼会多翻一张,南坊药铺会在安魂汤里少放一味最苦的草药,孩子们会被准许傍晚去城外不太远的坡地上跑一小会儿,老兵会把夜里的更报得稍微亮一点,不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
  我有时会在这样的日子里从观穹台下来,顺着街慢慢走。

  有一次是午后。

  太阳很亮,亮得我一时竟有些不习惯。

  灵儿又非要给我打一把伞,说混沌反噬后我皮肤越来越脆,不能久晒。我嫌碍事,把伞推开,她便一路跟在后头,脸色臭得像别人欠了她几百年药钱。

  我从东坊走到南坊,看见街边有家摊子在卖糖粘果。那玩意儿在以前根本算不上什么贵重吃食,可百年之后,糖这种东西已经稀罕得很了。

  卖糖粘果的是个干瘦老妇人,手很稳,捏果的时候却一直在咳。她摊前排着三个孩子,眼巴巴盯着那一点点亮晶晶的糖壳,谁都舍不得先眨眼。

  老妇人一边咳,一边骂:“看什么看,排好,掉地上我可不给补。”

  孩子们立刻站直。

 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有点馋。

  灵儿看我一眼:“你也想吃?”

  “不能?”

  “你现在能吃这东西?”

  “为什么不能。”

  “你前天才吐了半盆黑血。”

  “那是前天。”

  “今天你也不见得比前天好到哪去。”

  我没理她,走过去买了一个。

  糖粘果甜得发腻,里面裹的果肉却酸,酸甜一冲,竟让我一时间想起很多很久以前已经记不太清的时光。

  我咬着糖果站在街边,忽然有点发怔。

  灵儿见我不说话,脸色倒缓了一点:“怎么了?”

  “没什么。”我低声道,“就是忽然觉得,原来这东西还能这么甜。”

  她沉默了一下,轻轻哼了一声。

  “甜就多吃两口。”

  我侧头看她。

  她耳尖有一点不明显的红。可语气还是硬的:“看什么看?我又没说下次还给你买。”

  我笑了笑,低头把最后一口糖咬碎。

  糖壳在齿间裂开的那一瞬,我忽然想,也许我们现在拼命争出来的那些“无灯之日”,归根到底,就是在替人间抢回这种时候。

  不是什么大道理。

  就是替一个吐完黑血还想站在街边吃糖的人,抢回几口甜。

  替一个总拎着药箱骂人的姑娘,抢回一点嘴硬心软的工夫。

  替那些排队等糖的小孩子,抢回几分钟没有白光压在头顶的下午。

  想到这里,我心里反而更定。

  灯该劈。

  还得继续劈。

  哪怕它下一次学得更快。

  哪怕每一次都可能把我自己也砸碎。

  可就在这种日子里,李长夜却忽然来找我,说要带我去钓鱼。

  我当时正在观穹台上翻第九批的补充名单,听见这话,抬头看了他一眼,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被灭世之灯在神魂里塞了什么新的幻听。

  “你说什么?”

  “钓鱼。”

  “现在?”

  “现在。”

  “高天上的灯刚被我砍碎三天,姬千月在下面补阵补得眼都快瞎了,梁凡连着五天没睡,你跟我说钓鱼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疯了?”

  “没有。”李长夜神色平平,“就是觉得你快把自己用坏了。”

 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
  他还是那副样子,黑衣补着补丁,脸色苍白,眼里像永远压着一点很深的静。

  若不是认识了这么多年,我几乎看不出他是在认真,还是在随口说一句根本不需要别人听懂的话。

  “钓哪儿的鱼?”我终于问。

  “东荒外侧那片旧时空水穴。”

  “那地方还有鱼?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

  “你不知道还去钓?”

  “钓鱼跟有没有鱼,不是同一件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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